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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他抬起头,李忘生转进门内,手上还一刻不停地回着消息,难得地略蹙着眉。一撩眼看见他,就马上转而舒展了,对他抱歉一笑:“老师找我,去回了个电话。怎么干看着?凉了没?先吃吧。”他把对面的椅子提到桌边,伸手去拿他的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起来有一种秘而不宣的轻松,不是故作平复的假象,每一寸细微的面纹都显出真实,从电视新闻到通讯电波,那通来自吕洞宾的电话与他讲了什么,又揭去了什么,要叫他避去一个隐秘的地方才能放心,李忘生不必托出,他已能隐约地察觉到,这并非与他毫无干系。隐瞒牵引着一些话从他喉咙里无知无觉地飘出来,像从身体呼出一口气,或者只是一抹云。他说:“我以为你走了。”他显得有些困惑,像在一种二进制的语言,面临一种已知的误读,但他不知道如何更正它。

        过高的榕树垂下枝绦,原来是它伸出的手,被风握着,一下一下地叩击窗檐,那种声音又响起来:笃笃,笃笃。

        方宇轩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忘生,每一次你走向我,我都会想到那年在墨脱,你推门进来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忘生低下头,掩饰般捧碗吞咽了两口粥,还有些烫,像一把火燎着他的舌头,他看见水面上浮着一张杯弓蛇影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提醒了他一件事,“宇轩,你还信我吗?”他问得很迟疑,事实上,哪怕方宇轩不仅一次地觉察自己并不被信任的端倪,但在这之前,他从未试图怀疑方宇轩是否曾在他身上投注过信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什么说‘还’?”方宇轩轻哂一声,很短促,仿佛那包硬壳的玉溪又硌住了他。他们在彼此的心照不宣地规避过许多次,好像这个问题本身就划定一道安全而体面的界限。但方宇轩没有想到,有一天抛出它的人竟然会是李忘生,无异于抛下那些迂回的成熟,坦荡地向他袒露罪行。在那一瞬间,他几乎是荒诞地想到,是否他早已进入彀中而不自知,他总不肯挽住李忘生的缆绳,但无疑已为他扣上另一层枷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一直在试图以一种普适的、社会性的‘爱’驯服我。”李忘生缓慢地陈述,他注视着方宇轩,在他的自嘲里无奈地掘出令人心惊的意领神会,“但你好像不再相信它能做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所有人都告诉他爱的本质是连接,是以一条虚构的脐带将两个人形而下的器官与形而上的心魄相接,爱人在这条甬道中交换赖以为生的养分,排泄互相磋磨的不堪,成全自我的人格,爱人必要维持造物之初的原型,若不因凭脐带的供养,而以口鼻声色观见彼此,必定溺死于爱的羊水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可李忘生竟然学成一座堡礁,体腔遍布孔隙,用珊瑚虫庞大群落的失色石化的尸体堆积而起,放任海水从内而外地侵蚀,他身在大陆架离岸的外海,不必如岛屿一般总聚来登岸的游人,不必生出绿毯绒茵受人践踏,只是隔着一襟带宽而浅的泻湖,不近不远地冷眼旁观。

        爱大概需要天时地利,无奈他囫囵学到半程便告终止,惯性从此让脐带只绕住他一个人的喉咙,爱的两端不再贯通,爱残存其中的渣滓,有机与无机的,他的或他者的、全酵在他体内没日没夜地反刍,是他天生畸形,还是谢云流残酷截剪,使爱的某段基因脱列,令他学成的爱竟然长成了那样的畸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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