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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方宇轩被他一声含嗔夹谑的称呼喊得耳廓发热,不自觉地抬手揉了一下,才道:“从名字你也能想到,它本来的原产地就是智利。在南美洲的文化中,它总是代表着喜悦和期待重逢。很美好的寓意,所以往往在车站和机场,首选的观赏绿植都是六出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忘生轻笑一声:“确实,它很美,看来也向你预示着一个很好的兆头。比如,其实我已经快要走到值机口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方宇轩轻轻吸了一口气,不出所料,但由他确认过时,仍像被滚热的鸡蛋敷过心头某处的淤青,有一句话无论如何也推到了他的舌根,他踟蹰片刻,终于还是放任那句话实现成齿关外的问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侧眼望了一旁三两集聚的同事,向外走开了一些,然后唤了他一声:“忘生,”像是打开一个盒子,是与不是并不是对半开的概率,或许对有些人来说,本身就拥有永远被允准的特权,也有人不管开多少次,总是只能开到空空如也那个,只有拿出盒子的人知道概率是怎样盛装的,但方宇轩决定揭开它:“我回来的那天,如果你没有事,可以来接我吗?”他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头看着那棵正偎在他手心的花,正像一把见风而起的火一样在他手中跳动,但它是冷的,袅娜的,六瓣除美丽而无害的花序并不能灼伤他,唯有李忘生的沉默能令他脏腑都一同焦灼。他惴惴不安地等待可能出现的下文,直到他收回手的时候,他听见李忘生的回答:“你哪天的飞机,我提前安排一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方宇轩低头看着浓稠的米浆在间歇中翻滚、鼓泡、开裂。他的手在发汗,烟壳的塑封也像一只冰冷而腻手的游鱼,捉笼不住,总能从咫尺的指缝间一次次滑脱。他不抽烟,当然知道这包烟是为谁准备的,他还知道,在李忘生身上的某一个内袋中,一定会有一只褪皮的旧火机也正随时等待着引燃火线。他摇了摇烟壳,里头只伶仃剩下不多的三四支,他忽然就近磕出一支,衔在齿中咬住,又想腾出手来去把锅端开,但片刻之后,他仍旧踌躇未动,终究没有伸手去向灶火上借火点烟,滤嘴上半圈齿印像暴露着同样残缺不全的心事,他自嘲一笑,又原样将它从嘴里拿出来,塞回了烟盒。

        方宇轩回去的时候,李忘生已不在电脑前,他抽了本过时期刊垫在桌上,再把锅往上一搁,喊他:“忘生?”他在屋头里外转了一圈,找不见人,坐回凳子上,动了动鼠标,黑掉的待机屏幕亮起来,桌面上李忘生已经补完了下半篇稿子,连他写上的部分也校改过,是李忘生一贯的作风。他经手的事情总是这么具完妥帖,鲜少有不滴水不漏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方宇轩打开了邮箱,把文件传过去。等待的时间里,他起身接了一杯水,靠着窗沿,愈发漫无目的地想到,其实在他刚认识李忘生的时候,他实在是有种很窘迫的锋利。他站在人群在外圈,看着李忘生被包裹着,仿佛一枚桶里的硌人而有声的铁芯,以一种十足温良的微笑,毫无疑问地被视作覆巢危卵。靡语浊气从人的身上上浮,叫顶上悬着的三照明灯也蒙昧暗淡起来,但方宇轩越过人墙阻碍,仍旧看清他的眼睛,看见他瞳孔里挟携着的白刃无声地审视着所有人,面临口舌藏锋之人可能吐出的陷阱,简直刺目得如同流银,却也稚拙得如同幼兽般虚张声势、难以为继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人因此而宽恕他的责难。谢云流携带数据出走,吕洞宾重病无力管辖,令他也成为一棵孑然的河桦,树皮被时间和命堆砌成层层累叠的页岩,不动时胶合黏连,伸手一揭便很容易地剥落下来。但他如何能回敬更多双或讥讽或嘲谑的眼睛?人墙高铸,口舌如潮,他眼中游转如匕的冷光如同螳臂,几乎就要被他们递来的风刀霜剑淹没进去了。牂羊坟首,三星在罶。人可以食,鲜可以饱!可他居然还站在那里,滴水不漏地提防着,作答着那些千头万绪的诘问:数据是否备份,实验能否再现,项目能否推进,行政职务是否放弃……更多人想要问他的是:谢云流是否不忠?他们围绕着他,由肩踵相接所围成的铁桶将他圈闭其中而不得出,像观望一只捕获笼中的奇货。他们七嘴八舌,又有志一同地反复尝试,企望撬开他的嘴,听见那个早被预设的答案:谢云流是否不忠?谢云流是否不忠?

        那种游刃有余的自得消失了,唯有对这个问题,他从来都只能赤手空拳。方宇轩那时见他缄默,然后礼貌引例法则,用一桩桩与指控罪责所代表的意味相反的教条令所有人糠塞喉口,只说尚在取证,必有定论,好似并未看见他的急于投诚与落井下石反倒令他们败兴而归。他想,原来在那条沉重而恪尽职守的舌头之下,弹压着不肯吐出着的竟是这样浮寄且孤游的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他直起身来,拨开人群,向李忘生走过去,数十步的距离,走到今天,已经是许多个年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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