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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熙仁晓得前代有一个金氏家族,金富辙兄弟四人都考试成功,突破了“三子登科”的定义,于是当时的高丽王就临时修改了一下,给他们的母亲四十石米。
金精丽的“两班之女”的路途在幼年时便折断了,转向了另一条道路,随着时间一年一年过去,现实在她面前愈发清晰,她已经不再奢望人世间的荣耀,什么教导儿子读书,培养考科举之类,都已经离她极其遥远了,假如她是一直遵循原本的命运轨迹,金精丽自然是会修习满腹诗书,然后辅导自己的孩子,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,努力助他学业有成,在科举之中取得名次,光耀家族的门庭,也让作为母亲的自己获得一种成就感,那种情况下的金精丽,不太容易有脱离常轨的想法。
然而金精丽现在终究是不同了,“三子登科”对于她来讲,意义已经不大,她最迫切的需求,是安全感,平安地度过自己的一生,而就在这之间,金精丽为了生活,也是因为她自己的兴趣,付出很大的精力钻研医学,终于有所成,这一次在耽罗防疫天花,竟然名动高丽,以自身的能力得到了高丽王的褒奖,于是金精丽忽然之间便感到,自己亲手得来的东西也是很好的,没有必要一定寄托在丈夫或者儿子身上。
林熙仁和金精丽身为医生,得到了褒扬,可是在松京城中,有一个医师却正在郁闷之中,刚刚给官府叫过去责骂了一顿。
这个人就是俞医师,当初开京情况紧急,他本来也想走的,然而实在舍不得家业,他乃是开京很出名的医师,收入相当丰厚,有很像样子的房屋,家中箱子和柜子里的贵重财物也多,全带走很困难,而且逃难的过程也不是那么轻松的,可想而知很是艰苦,所以俞医师左想右想,决定坚守,或者自己能幸免呢?红头贼再怎样凶残,总不能将所有人都杀光,况且王族也不是所有人都离开了京城,终究是有人留守松都。
于是俞医师冒险之下,便留在了开京,红巾军攻入开京之后,的确杀了许多人,不过俞医师一直都没事,因为他与丹阳府院大君有所交往,丹阳府院大君从前生了病,或者是家里人生病,都是俞医师过去医治的,之后这位大君投靠了红巾军,很得信任,有他的庇护,俞医师自然也就没事,还成为红巾军的大夫,为红巾军的首领治病,红巾军驻扎开京,别的高丽人都是风声鹤唳,危机四伏,然而俞医师安安稳稳,十分泰然,他家的财产自然也就保全了,房屋半点都没有烧毁,财物也没有给抢夺。
只可惜“好景不长”,不多几个月,红巾军便退去了,开京重新回到高丽人这一方,丹阳府院大君率先倒霉,给恭愍王禁锢起来了,起初并没有牵扯到俞医师,然而如今恭愍王回到开京,有人想起了过去的事,将俞医师的名字报了上去,说他在红巾军占领开京期间,与红巾军的那些头目关系密切,为对方治疗疾病,虽然他并没有公然投敌,然而毕竟是给红巾军服务,所以也应该惩戒。
恭愍王以为他只是一个医师,虽然有些失节的行为,倒也不必太过严厉,便没有怎样过问,只是下面的官吏抓住了他的这个把柄,将他抓进官衙,痛加责备,俞医师不得不付出许多钱财,这才得以脱身,回来之后关起门来恨恨地痛骂:“不过是看到我家里的钱留下来的多了一些,所以要榨我的油水罢了,这些人平时就如同野狼,经过了红头贼这一番糟蹋,更是如同饿虎一般,胃口愈发大了,简直要把人如同狗肉丸子一样,整个儿都吞了进去。殿下之前说,朝官在外面避难,无人管束,到处夺占土地财产,所以召他们回来京都,可是他们一回来,就要吃掉我们了。”
在外面,俞医师则是满口诉苦:“都说我是为红头贼效劳,与红头贼合作了,其实红头贼是那么容易交往的吗?半点都不尊重人的,我每一次去给那些贼酋诊病,都是提心吊胆啊,很大声地呼喝,有一点点不满,就要动刀动剑,威逼着人给他们做这做那,我身为医师,救治病人,虽然不敢说自己是多么了不起,但从前一向都很给人尊敬的啊,即使是到两班的宅邸里面去,也不会这个样子,彼此都是客客气气的,哪里见过这样的人,把医师简直当做了官奴一样,我每一次都很恼怒,为那些人治病,全是迫不得已啊,在那样的情势之中,为了保住自己的一家,又能够怎么样呢?我家中还有老母,八十几岁了,路途颠簸受不了的啊,开京这么多的人,总不能全都去逃难。”
他的这些言辞传到各处,晚间回到食店那里,听着具介屎转述,林熙仁也有些感叹:“这位俞医师,虽然不能说是多么的高洁,不过这件事确实他也是很委屈的。”
当初差一点剽窃听诊器发明人的身份,所以林熙仁对俞医师的观感,也就是那样了,然而与红巾军合作是另一回事,俞医师是没有那种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”的精神,却也不过是人的求生本能,他也没做什么太过有损于高丽的事情,只是提供了医疗服务,毕竟不能算是“变节投敌”,和那些投向红巾军的王族和官员还是不一样的,把他当做投敌者一样处理,就有点不太合适。
而且俞医师讲他在红巾军那里多么的不受尊重,多么的屈辱,虽然可能有夸大的成分,以此获得同胞的同情和谅解,大概也有一部分是真的,占领军自然是趾高气扬,对被征服者的尊重都只是施舍,那种意涵就类似于,“你本来不值得,但是我如今赋予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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